分类:游戏 标签:独立游戏、大模型、开源项目、游戏产业
10月19日,巴黎经济活动法院批准了《奇异人生》开发商 DON’T NOD 开启为期六个月的“司法保护程序”。消息传出后,这家法国游戏公司的股价跌破0.15欧元,总市值缩水至不足190万欧元——而在2018年上市时,它的发行价是19.76欧元。
虽然法国法律中的“司法保护程序”还不等同于破产清算,公司还有喘息和重组的时间,但在外界看来,这家曾经享誉全球的叙事游戏工作室,已经走到了末路。按照官方公告的说法,如果找不到新的外部融资,公司将在明年1月底之后存在重大不确定性。
这家做出过现象级爆款、背后有巨头资本加持、且这两年仍在稳定产出口碑之作的公司,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的?复盘 DON’T NOD 这些年的遭遇,可以发现一个非常典型的缩影:从爆火之后的盲目扩张,到创作能力的全面退化,一切似乎早有定数。
独特的文学基因与成名作的诞生
DON’T NOD 这个名字直译过来是“不点头”,即“拒绝顺从”,而且从正序还是倒序拼写都是完全对称的。这家公司流淌着法国先锋文学与作者电影的血液。在把电子游戏奉为第九艺术的法国,他们也是政府文化基金的宠儿。
这种“重文学表达、轻底层工程”的基因,在他们2013年的处女作《勿忘我》上就展露无遗:游戏构建了一个关于记忆买卖的迷人赛博朋克世界,配乐与美术惊艳四座,但作为核心玩法的肉搏战斗却十分生硬。
2014年《勿忘我》亏损引发公司重整后,留守的一支小分队把“记忆倒带”的特殊玩法放大,做出了2015年的《奇异人生》。
今天回看,《奇异人生》初代的封神属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偶得产物。在玩法层,“时间倒流”给了玩家随时可以把玩的交互玩具;在剧本层,法国人提供了校园怀旧的故事大纲,而美籍首席编剧则注入了高密度的美式悬疑剧内核,让游戏免于沦为无病呻吟的文艺片。
然而,当2025年原班人马操刀的精神续作《失落的记录:绽放与愤怒》推出时,主创团队的偏科已经发挥到了极致:游戏没有了实质性的悬疑冲突,只剩下了碎片化的日常闲聊与价值观表达。
资本狂热下的盲目扩张与战略失控
《奇异人生》与2018年的动作 RPG《吸血鬼》让 DON’T NOD 名声大噪。但早年为了拿到研发资金,他们把《奇异人生》的 IP 所有权交给了发行商 Square Enix,只能分到微薄的版税。
为了摆脱传统受雇开发的限制,DON’T NOD 于2018年5月在泛欧交易所上市,并在随后的几年里迎来最慷慨的金主——腾讯。在2021年和2023年,腾讯通过两轮巨额增资合计掏出6600万欧元,持股比例升至42%,成为第一大股东。
手里突然多出近亿欧元的现金,管理层的野心被彻底点燃。他们制定了一个激进的扩张计划:在2022至2025年周期内,同时推进8个自有或联合制作的IP项目,员工人数膨胀到超过360人。
这种盲目扩张直接导致了内部管理的大乱象:跨项目专业技术负责人岗位被取消,各项目组沦为信息孤岛,经验无法共享。大量有经验的骨干在混乱中流失,公司只能不断补充短期合同工,进一步拉低了后期项目的打磨质量。
商业化溃败与资本减值炸弹
在2023至2026年的集中交卷期,DON’T NOD 拼命向多品类突围,推出了视觉小说、攀爬解谜、动作 RPG 等多款作品。尽管媒体评分尚可,但它们在商业上却连续溃败。
以《驱灵者:新伊甸的幽灵》为例,游戏虽然有不错的概念,但在APRG核心玩法的打击感、敌人设计上短板明显,为了拉长游戏时长而塞入了大量重复跑图任务,导致动作玩家嫌战斗无聊,剧情玩家被跑图劝退。
而前几年通过“资本化生产”掩盖的财务风险,也随着新游戏的大面积哑火而变成了一颗颗巨额减值炸弹。由于多款游戏表现远不及预期,公司账面上的无形资产遭遇连续大额减值,净亏损急剧飙升。
大股东退守与走到尽头的司法保护
面对连续的商业惨败,DON’T NOD 账面上的现金从巅峰时期一路狂泻。绝境之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持股42%的第一大股东腾讯。
然而,腾讯派驻在 DON’T NOD 的董事会代表随后辞去职务,大股东明确表示既不愿意在短期内参与新的增资,也不愿意通过联合制作的方式为项目提供资金支持。
失去了大股东的兜底,DON’T NOD 彻底陷入流动性枯竭。为了活下去,公司在2024至2026年间经历了多轮大幅裁员,并将巴黎总部的研发管线砍到只剩最后一条,最终在10月19日走进了巴黎经济活动法院,申请破产重组前的司法保护。
兜兜转转十多年,烧光了几千万欧元,最后能给这家公司续命的,反而是他们最初最想摆脱的模式——接下外部知名IP的叙事开发合作,赚取确定性的开发费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这家曾带给无数玩家感动的法国老店,必须彻底放下傲慢,重新思考究竟该如何打动玩家。